“……科尔多瓦可称得上是安达卢西亚的巴士拉,名人荟萃,人杰辈出,那里聚集着阿拉伯大地的精英,同时又是学术旅行的必到之处,因为那里是慷慨好施者的中心,学者的摇篮。如果把安达卢西亚比作人的身体,科尔多瓦就是她的头脑……”
                                            ——艾哈迈德•爱敏《伊斯兰正午时期》

     努尔丁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坚定的信仰和经年的训练使他能够年复一年地安守这个时刻。借着昏暗的羊油灯光,他用清水细心地洗净手肘,头部和双脚的微垢。小净过后,他将登上高耸的宣礼塔,在第一缕晨光中以嘹亮的嗓音念诵神圣的音符。全城的信士已经等待着迈入清真寺的大门,在辉煌的晨祷声中感谢真主将尘世的喜乐赐予他的人民。从遥远的呼罗珊,美索不达米亚,哈达拉毛的旷野和尼罗河谷的沃土,真挚的晨祷声纷沓而来,直入七重云天。声浪一直传到马格里卜的西北面,比利牛斯南麓的这片名为安达卢西亚的土地,穆斯林疆域的西部名城科尔多瓦。这曲恢弘的宣礼交响乐,优美的末章在这城市上空久久回荡,直至先知以萨诞生后第一千四百九十二年。
    在传统强权波斯与拜占庭争斗角逐的间隙,一群来自沙漠半岛的牧人大军映入历史的眼帘。仿佛是真神的奇迹,这支起初装备简陋的贝都因大军迅速击溃了看似强大的波斯帝国,将边界推进到中国边境,又将东罗马的触手斩断在黎凡特的海岸。在西面,他们一路攻克埃及的古城,征服摩尔人的沙漠,甚至跨过海峡,驱逐西班牙的哥特王公,把他们心底最真诚的信仰传播到欧罗巴土地。最初的惊叹余音犹在,阿拉比亚人的沙暴渐渐沉降,帷幕落下处,一个横跨欧亚非的帝国在祈祷声中建立了起来。
“! السلام عليكم ”,一个陌生的金发青年人向努尔丁致意。年轻的穆安津谨慎地向他回礼,然后向往常一样坐到咖啡馆那个属于他的角落。四散在馆舍里玩双陆棋和象棋的长者们也向他打招呼,穆安津走上前去亲吻他们的手。晌礼后的短暂休憩,男人们都在咖啡馆里享受片刻安宁,大户人家的女眷们在封闭的二楼内室里用墙壁上的百叶窗窥孔打量着大街上的行人,卖水果和糕点的小贩卖力的吆喝,穿苏菲褂子的游方僧人则在那女主人的楼下敲门,讨一些饭食和饮水。
“愿主使你安宁。”说话的是哈姆迪,咖啡馆的主人。穆安津略略欠身,将他让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段谈话的开头包含祝福、客套和礼貌的奉承,接着自然而然地就提到茶馆里那个陌生人。
    “他的行为可不像个信士,当然也不是个长发法兰克蛮子。”哈姆迪抿了一口咖啡,“倒像是个希腊人,可希腊人没有颜色这么浅的头发。”
    “我听说了,那是大学里新来了一个北方撒克逊学生。”努尔丁摇摇手示意把果汁罐填满,“违信主道的基督徒,愿主怜悯他们。”
    “愿主使他走上正路,”听到安拉的尊名哈姆迪的神情肃穆了些许,“愿主使他走出迷误。我记得在若干年前,我和老父亲去朝觐之前的时候,大学里倒是有不少威尼斯人和佛兰德人。已经很久不见这种外国人了。”
     “时过境迁,光阴似箭……”穆安津随口吟了句伊本•祖海尔的诗歌,他注视着不远处科尔多瓦皇家学院壮丽的殿堂,陷入沉思。

    与某些反智的宗教不同,使者穆罕默德明令信徒积极学习。圣训有云:“求知吧,哪怕知识远在中国!”在先知言传身教感染下,历代伊斯兰君王都尽心力于普及知识,促进教育。伍迈耶王朝时,刚刚从旷野走进城居生活的阿拉伯人便迫不及待地围绕着清真寺和礼拜堂开设了大大小小的非正规学院,多神教和基督教的学府多被保留下来,被这些“野蛮人”征服的学者们惊讶地发现,等待他们的不是屠刀而是求知的灼灼目光。海量的信息被翻译、整理、记录、研讨,及至阿巴斯王朝时各主要城市都有正规的学校提供专业授课,秉承因材施教原则将学生分班教习。而在改奉基督的欧洲,狂热的群氓正摧毁着古老的智慧——学者被屠戮,书卷被焚毁,雕塑被推倒,学院被荡平,文明在血雨腥风荒废殆尽——这段黑暗的年代,正是东方阿拉伯人帝国冉冉上升的时期。神圣哈里发的智慧宫建立起来,收容落难的学者和散佚的学说,叫爱琴海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不灭。及至安达卢西亚的后伍迈耶王朝,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891~961)耗资二十六万第纳尔改造科尔多瓦大清真寺,专门为其铺设了高架饮水桥,请来拜占庭的艺术家装饰学校新舍,又设立专项基金重金聘请各地学者任教,将其扩建为当时世界上最早一批优越的高等学府之一。紧随其后地,开罗的艾资哈尔大学,巴格达的尼扎米亚大学,穆斯坦绥里亚大学亦纷纷建立。伊斯兰疆域从东到西,处处是宣礼的洪钟大吕,处处是学术争鸣的凿凿之言。

    “看啊,导师们出来了”, 哈姆迪指指清真寺的院门,努尔丁朝那边望去,骑驴的骑骆驼的密集人群中,他看见伊本•鲁世德披着华丽的大氅,骑着哈里发优素福奖赏给他的那匹名驹缓步踱来。跑堂的穆斯塔法立即端了一杯蒸馏过的葡萄酒迎上去,伊本•鲁世德皱了皱眉,便下马接过饮料,把缰绳递给听差,在凉棚下坐着歇息。那个金发的撒克逊人立即迎上去,用生疏的阿拉伯语和导师攀谈起来,哈姆迪侧耳听着,在听到文法错误时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祖籍摩尔人的努尔丁则一脸严肃,时不时摇摇头表示赞同。
    “这些异教徒也研究哲学?”
    “日耳曼人固然是未开化的族类,他们毕竟也是真主的造物。”努尔丁克制着自己的不屑,“阿布•阿里•非斯曾在一次主麻日宣礼上做见证,说那些北地人生活之处缺乏阳光,故而皮肤煞白,头发枯黄,空有蛮力,心智不足。向他们宣教是一件艰难的事,但那确是真主所喜悦的。”
    “他们也学习图斐利和沙法仪的学问吗?”
    “当然要学习。他们比那些摩尔王公贵胄的子弟还要刻苦些——自然,他们付的学费也要多些。”
“如此愚钝的头脑如何容纳真主的智慧,他们能学会属于古兰经的神圣文字吗?”
“坚韧和刻苦属于这些求知的学人。在众多知识中,他们最关注亚里士多德的学问,其次总是机械学,工程学,和一些荒诞不经的炼金学说……”
“愿真主怜悯亚里士多德,这位天启之前诞生的异教徒。大贤者伊本•鲁世德曾对我开玩笑说“若你的愚钝有百分之一变成聪明,你变会成为亚里士多德那样的贤人”——正如您所见,这位在世的贤人正在那边饮酒享乐享受片刻休闲。”
“真主使我们的事业取得成功,使我们在尘世的时代居于优越的地位,使我们的民族中英杰辈出。想想那些起初连洗澡都会恐惧的法兰克人吧,如今他们正起劲地学习,在书院里坐在信士们身边,像模像样地提出哲学和博物学的问题,研读阿卜杜•莱比的《罕世璎珞》……”
“哈,那他们听得懂伊本•阿拉比和伊本•鲁世德的精彩对答吗?”
“呵呵,如果真主允许,应该可以吧。也可能,他们只能听懂“是”和“否”两个词……“
“感谢真主赐福,使我今世成为一个财主。”哈姆迪略微仰头,虔诚地抬起双手,“虽然我年少时梦想着进入书院,像父亲一样成为受人尊敬的谢赫。现在怕是来不及钻研书卷了。”
    “不要抱怨命运,这都是主的安排。况且您这样安享福气的老爷恐怕受不了书院里的寒窗苦读。”
     “学究固然穷酸,”哈姆迪拈了拈胡须,“可你看像伊本•巴哲那样的巨匠不也快活。我亲眼见伊本•鲁世德每日午后骑马去公共浴室,侍者为他浇水洗澡,周到备至。他走出洗澡间,披上休息的长袍,然后喝一点蒸馏酒。他的晚餐有御厨的细面饼,肥鸡肉和羊肉。还有市场上难以买到的叙利亚苹果……”
    “赞美真主使我们的哈里发善待知识,因为求知是主所喜悦的。您不要灰心,您的幼子前些日子不是在《古兰经》背诵比赛里得了头名,被奖励骑着骆驼在街道上巡游,编身洒满花瓣和糖果?”
     “感谢主使我成为安达卢西亚人,我虽然无法满腹经纶,但总能见到你们这些有知识的人。”
“需要感谢主的是我,否则我哪里喝到这么甜美的饮料。”
……

     也许真正需要感谢主的,是我们。在整个西方文明陷入黑暗的悲惨时刻,在自诩高明的东罗马都在严厉迫害希腊哲学的悲惨时期,阿巴斯哈里发哈伦•拉希德曾向学者们伸出援手,将他们连带书卷学院一同引入阿拉伯帝国的怀抱。而在大洋彼岸,AGORA的悲剧一直继续着,对学术的冷落乃至迫害,直至西欧诸国再难寻见通晓希腊文的学者,直至西欧诸国再难寻见希腊先贤的书籍善本。伍迈耶王朝掀起的翻译运动在阿巴斯王朝达到顶峰,希腊文、梵文、波斯文、拉丁文、叙利亚文、希伯来文的知识被翻译成阿拉伯文,并融进阿拉伯的文化生活里,在那片土地里生了根。而科尔多瓦大学的大门在最黑暗的岁月也始终对求知若渴的荒蛮民族敞开着。不顾基督教势力对异教徒的政治和宗教封锁,西欧各国的留学生纷纷前往科尔多瓦学习,将阿拉伯人的细心钻研的文明成果用自己的母语作了注解。而科尔多瓦大学对欧洲文明的反哺,最终成为西方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起点。


     “河边大树孑然立,远离故土到西地。可叹妻儿路途远,空虚他乡遥万里”。远处的欧洲留学生情不自禁地背诵起阿布杜•拉赫曼王子吟诵枣椰怀念故乡的诗歌,哈姆迪便手扶琼浆上前安慰。伊本•鲁世德策马远去,努尔丁则收拾衣衫,向咖啡馆中的友人们话别,起身进寺准备哺礼去了。阳光向西边倾斜,暑热散尽,市井的叫卖声一直持续到一天的结束。


附注:
是和否的故事——

《麦加的启示》一书提及伊本•阿拉比曾光顾鲁世德的讲坛。他们见面后,伊本•鲁世德拥抱了伊本•阿拉比,并问道:“是吗?”
伊本•阿拉比答道:“是。”
伊本•鲁世德立即露出欣喜的脸色。
伊本•阿拉比随后又说:“不是。”
伊本•鲁世德的脸色充满疑惑,说:“真主启示的知识能和感官理性的推演等同吗?”
“既一样,也不一样。一字之差,性命攸关。”伊本•阿拉比答道。
伊本•鲁世德颓然坐在地上,脸色蜡黄。
他们仅用两个单词,完成了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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